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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剑网3》小说--情殇葬梦

   

 ∩是这一切有什么用,他们还是舍弃了我,他终是弃了我!
  他弃了我了!
  思虑至此,我的心便是一片凉入骨的冷硬,蓦地回头,决绝的抽出紫电挥舞出去。
  一剑飞出寒鸦惊!

  

  我在数十把宝剑中一眼挑中紫电,师父道:“此剑不吉”。劝我另选一把。
  但我独爱紫电古朴雅拙,执意不肯再换。师父叹道:“此剑由前朝名师欧摩所铸,历经3年而不成,欧摩之妻紫姬以身祭剑,夫妻生离,此剑铸成。宝剑威力如电,名曰紫电。使此剑者,必忘情绝爱,否则反噬多情之人。”
  那时我并不太明白,师父摇摇了头,又道:“但之余我修道之人,也并非坏事。”便不再阻拦。
  我非多情之人,我早就死了,我知道。在我决绝的挥舞出紫电的那一刻,在我踏出江津的那一刻,在我以额间鲜血起誓的那一刻。与我不离不弃的,只有我的剑。它冰冷坚硬,挥出去,天地失色,鬼神皆惊。此刻它蛰伏在我的身后,无声地见证这一切,冷然地注视清肃的开始。

  人生若只如初见

  我的目的地是扬州。
  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。
  我总是记得扬州的夜晚,皎洁的月轮高挂,清辉遍洒。人人都说,运气好,在月明桥是可以看到神仙的。于是,每当十五的时候,我和弘哥哥必然会偷偷的躲过家里的仆妇,来到这月明桥边,盯着天空中的冰轮仔细的瞧,希望可以看到清冷的广寒宫,看到美丽的嫦娥。这样看了很多年,从我垂髫到豆蔻,我想,扬州的月色,已经深刻在我脑海,至死也不会忘记。
  我在纯阳观长到6岁,又被弘哥哥的母亲鹃姨娘接回家。这鲜活的城市与山中的纯阳观是不太一样的。不再是触目一色的清蓝道袍,必然多彩多姿几分。初来的我很快的根弘哥哥一起融入了扬州的生活。弘哥哥大我三岁,他的脑子里总是有着无数的新奇妙想,让年幼的我惊喜诧异。我们偷偷背着鹃姨出去,似乎总没被发现过,这滋长了我的野性,并不因为同时在尉迟府严格的贵族少女教育而有所收敛,相反更为肆无忌惮,直到慕青的加入。
  慕青是鹃姨的外甥女,生的娇小美丽。她总是静静的看着我们,让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少女的娴雅秀美。她根我们出去过几次,但是总是怯生生的跟在弘哥哥后面。所有人都赞她安静贤良,有着闺秀气质,而对我止口不提。我心下是有些不平的,女工诗词我并不弱于她人,而在这气质上,落了下风,因此,弘哥哥再叫我出去的时候,我便推拒了。他也不以为意,带来些新奇玩物来给我和慕青鉴赏,我们和慕青,很快就熟悉起来。但这时间不长,半年以后,弘哥哥进军营历练,慕青被名动天下的公孙大娘收去做了徒弟,而我,也回到了纯阳观。
  慕青离开的前一个晚上,因为正是十五,于是我们相约去月明桥。彼时,慕青跟着我们,胆子已经大了很多,换装游历已经驾轻就熟司空见惯。我们二人换上男装,摇着折扇,大摇大摆的穿行在扬州的夜晚。我们走遍了大桥小桥,随处可见赏月的人,最后累了,二人倚着月明桥的白玉石护栏,闲闲的发愣。
  月华似水,柔柔的泻下来,流淌在扬州的每一寸。在水里更加灵动了,随着波纹的荡漾,碎成一条条扭动的银蛇,又聚成完满的银盆。我拿折扇轻障面,盯着过往的每个人瞧。看到有情的伴侣,看到和美的家庭,他们都如月色一样美满,安逸的在扬州淌过。
  我们同时看到月下一袭素色僧袍,和内敛沉静的一双眼眸。他微微低头,双手合十,端步行走在月明桥,四周的人给他让开一条道路,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僧袍上,隐隐一圈光影,仿若是渺茫的仙气萦绕。他微笑着向人们示意道谢,眼光过处,任是波光流转却处变不惊。
  我不由站起来,放下了障面的折扇,听到自己胸腔轻跃的心跳,那一刻,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。
  他微笑的眼神从我们这边拂过,如最温柔的流云抚过心尖,他沉稳的走过我们身边,一步一步悄悄踏着芳心的节奏;他月光下的背影秀挺,泛着难以描述的朦胧;他从月明桥经过,月色似乎都被带走了一半。
  许久,才听到慕青怅然的声音:“可惜,是个和尚。”
  自此之后,再也不需要流连扬州的月色。

  世事一场葬梦

  那一夜的月色,清晰而又持久的在我梦里很多年。我还记得当年那个少女起身时候扑面而来的心悸。但似乎又不太真切,九月二十四之后,我变得很健忘。我走了三日三夜,走到了华山,眼睛一黑倒在观外。
  慕青修书至纯阳,将我与觉言和她恩怨一一说明,她弃了师门,跟随觉言,早已是破釜沉舟。而我,于睿,纯阳门下第一女弟子,历练数月后,回观闭门清修。
  高下顿分,胜负立判。
  于睿维护纯阳清誉,慕青成为七秀弃徒,江湖声名尽毁。
  然,
  我输了。
  又是三日不眠不休。我躺在床榻上,只是睁着眼睛,脑子里纷乱如云。一会是慕青娇怯的身影,一会是觉言温和的笑颜,一会儿又是觉言搂着慕青避开我的紫电。我从来都不知道,他竟然会武功。
 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。但见觉言目光沉痛,对我冷笑:“从来不知道,于姑娘是如此心狠的。”
  曾经言笑晏晏的人,顷刻就那么陌生。
  我想说,只是之余慕青,割袍断义。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。紫电割断觉言衣角,他们二人相携而去,而我,只能蹲下去,轻轻捡起那一片衣角。
 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。
 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。
  爱恨交织,长剑在手,却依然挥不下去。
  我真悔。
  悔不能在玄武堂中将他的朋党手刃,悔不在他引颈就戮时挥出紫电,悔将亲人生生送到他朋党的刀口上。
  我悔,悔的心一抽一抽的疼。疼到最后,疼到没有感觉。
  我的亲人,鹃姨和弘哥哥他们,在流放至岭南的途中,“不幸卒殁”。不在朝堂,又触犯天威,便再无人去关注,对付他们,如捏死蚂蚁一样容易。而他,这样前朝的遗后,背后又有着暗的势力,只需要小小的推波助澜就可以吧。
  我这样傻。我不是不知,他遗臣的身份。他本是前朝炀帝幼子杨杲一脉,先祖因残疾逃过一劫,一族自出生即有大理寺造册监管,而他,幼小便博闻强记,3岁即能日诵百诗,小有声名,天子下令出家,入得空门不可修习武功,只能研读经书,活的不易。5岁入得寺院,更是经文过目能诵,聪慧异常。待到年岁逐增,修习琴棋书画,技艺颇高,更是不沾半分尘世之气,飘然若仙。这样的人物,长安城内名门公子也数不出几人。可惜身入空门,无端惹人叹息。
  那时候,我还是纯阳门下出山历练的于睿。
  三月不曾降雨,一落,便是淫雨霏霏,下够一月。疫病流行,天子无策。师父吩咐我等下山救助灾民。疫病之人愈来越多,江津为首。因与师父习得些丹药之术,在江津遇见慕青,我便也留了下来。
  适逢觉言替代师尊在江津处理疫病事宜,皆逗留了几月。倾慕于他那晚的风仪,江津再遇,忙碌后夜间,便忍不住与他攀谈。我闲来爱翻一些杂书,随口根他道来,不想倒是十分投机。弹琴论道,着棋对弈,都是势均力敌,妙不可言。
  觉言道:“姑娘博学,每每雅言警句,细思来竟是齿颊留香,觉言当引为知己。”
  他从来不吝赞我,这样的次数多了,我心里,就悄悄的窃喜起来,有自得,更有一丝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感觉。走着,不知不觉,想起他,面上就会漾出笑意。
  慕青与我一同,我和觉言笑书论道,她却甚是沉默,看不出端倪。只一次,隐隐的提示道:“觉言这样的身份,奉旨出家,人又极聪明,自是有人关注,行差踏错不得的。”
  我其时并未察觉到欣喜背后的另一层心思,听得这话,心不由一惊。辗转思虑一夜,之后几日,便并未去寻觉言,只是专心与慕青做些救治之事。
  但却觉得心里空落,入夜无法成眠。辗转反侧,思及觉言,很是黯然,又忍不住想,觉言是否如此。想到他如若我一般,心里便安稳许多,想到他若不是,心里便滞郁非常。
  这样几日,我内心烦闷,一日清晨便早早起身散步。
  我并无目的地,只是闲逛,走至河边,见得一人,颀身迎风孑立,素色僧衣,却是觉言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内心幽幽,万千心事,不得介怀。
  他并未发现我,只身站了许久,终于低声道: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。劳心悄兮”,声音无限怅惘。
  我呆呆站着,泪盈于睫。月夜清谈,而至心绪烦乱,悄然心忧的,又何止他一人。他回过身来,看到我,也愣住了,片刻后又恢复常态,和煦道:“姑娘今日起的可早。”
  他的声音沉稳,诚恳的望着我。我顿时就忘了之前的烦忧,忘了他僧人身份,忘了一切,忍不住奔上前,握住他的手,哽咽道:“我只当是……当是……我庸人自扰……”
  他身微微一震,却并未移开手。
  我继续道:“让我自作多情猜一猜,你可是为了一个人?”
  他沉默良久,长长的叹气,终道:“觉言自作多情想了一想,姑娘也为一事心忧?”
  我但觉内心烦闷顿消,说不出的欢喜,心里,悄悄开出一朵花儿来,止不住愉快和甜蜜。
  他绝世风仪,倘若不入这空门,必然是浊世翩翩佳公子。可惜,正如慕青所说:“可惜是个出家之人。”因这差异,我愈发贪恋着与他一起的时光。
  女冠和僧人,思及便觉得惊骇。我十分忧虑,他宽慰我道:“人生在世,数十年矣。劳心的事情太多,何须多虑。你我相知,乃是天意,行一步算一步罢。即若是日后分开,觉言也不悔。”
  我央他谋取去除僧人身份的方法,他为难的看着我:“你也知我的身份,我是前朝遗臣,倘若还俗,必然危及身旁之人。”
  他方外之人,却有着打理周身事务的随侍。不是没有疑惑,他轻描淡写的带过:“我母不放心我自幼出家,求了圣恩,吩咐了自小随侍的老家人来照顾。”那老家人和颜悦色,然正是孱弱的老家人,生生将我亲人屠害。
  我不知,尉迟在灭他杨氏之国时,也曾是大唐的得力战将。那日在玄武堂,我见他几近发狂,指着老家人,一字一句,我听得十分清楚:“事情早已过去多年,一定赶尽杀绝?你们背这我做下这种事情,叫我少主人做什么!”听得这天大的秘密,我惊得跌碎茶盏。那老者反应迅速,飞身长剑即向我刺来,他生生拦在身前。长剑刺入他的胸腔,鲜血染红僧袍。
  我顿时明白,为何那日我与他说起弘哥哥一家之事,老家人推门进来,他的慌乱。
  鲜血淋漓,我颤抖的望着他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,才记得抽出紫电,拔剑指向那老家人,又指向他,最后,终于横在他颈间。
  老家人欺向身前,他摆了摆手,闭眼,也不分辨。
  紫电终是没有挥下。那随侍家人道来前因,他们是杨氏一族的暗人,不忘复国护主的忠心。眼见太平盛世无所作为,便隐于江湖,恃机复那灭国的仇恨。那天知尉迟一门横遭陷害,流放岭南,便动了心思。尉迟一家,不容于天子,只需小小的贿赂,便可轻易途中卒殁。杀了开国名臣后人也算报得大仇。
  我悲愤莫名,紫电递出,一式两仪化形,直指那随侍家人。那人却武艺了得,右手抬剑相架,左手轻弹,便将我长剑震落在地。
  技不如人,连仇也报不得。他是杨氏血脉,我若杀他,可替九泉下亲人一雪前恨,他也必不会反抗。然非他所愿,且危机时以身相带替我受剑。月下清酌,奏琴寄思,水边定情,大悲大喜,一时过往全在我脑海终浮出,瞧着他胸前的鲜血,终是拾起紫电,掩面而出。

  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

  他伤养了数月,七秀一门长于医术,慕青不时前去照料。但我并没有见他,想起鹃姨,想起弘哥哥,便忍不住流下泪来。想刺杀那随侍家人,又技不如人。我总是梦见与觉言相谈甚欢的时候,弘哥哥满身血迹的出现在我面前。睡梦中栏在中间,二人的剑,便齐齐的刺向心口。
  醒来,心依然隐隐作痛。想起鹃姨一家,便悲愤莫名,思及觉言,又柔肠百转。最后,我决定离开江津。
  整个人似乎只剩下思想,纠缠着,纠结着。杀害亲人的仇恨,二人的情感,身份的千差万别,在我脑海不停回旋。但思念的心终于占了上风。
  我背着紫电,走过长安,走过扬州,又走回江津。
  我不停的想,最后想到:如若忘却尘世纷扰,他也是良人。女冠僧人又如何,抛开这世俗身份,无人识得,也是如花美眷。随侍家人可以劝得他放弃复国。于是,我忘却大仇,只想求他与我离去,二人隐姓埋名,从此退隐江湖。
  临到身前,却看到慕青如臻化境的一袭剑舞。
  一树桂花开的太好。
  他们两人站在树下,慕青一袭绿裳,而他素色僧衣飘飘。慕青身形袅娜风流,舞起猿公剑法。她蹂身而起,双剑交立,回旋间鸾风舞袖,剑气惊落桂花,一时落英缤纷。她双剑去势如电,踮足一剑直指上天一剑翩然周身转圜,花瓣随势漫天飞散。她双眸闪亮,剑舞轻柔妩媚,眼底蕴满笑意,如天仙化人。
 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剑舞。舞姿柔媚,双剑在她手中,更似轻软的纱罗,翩然抚过心间。
  舞闭,她回首,二人相视而笑。我分明看到觉言轻轻摘下她发间一丝残花。
  我站住了,只觉得心蓦地沉了下去。但最终还是走到他们跟前,问他是否愿意根我离开。他面色沉静,淡然望着我,摇了摇头。
  现在想来,真是自取其辱。
  可是那时我还是不甘心,于是我求他:“我们可以离开。我们不必太执着,你那随侍的家人劝他放弃掉仇恨,随同我们一起离开吧。”
  他清眸却没有半丝荡漾,面上平静无波,说:“你走吧。”慕青过来,站在他身旁,道:“觉言不会跟你走的。”
  他二人,配合绝佳。我死死盯住觉言,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来。但他并不看我,转身而去。慕青也跟着他离开。
  他叫我走。
  一场情爱际会,我抛开恩怨纠葛,宁愿舍弃名门身份,只换来这三个字:“你走吧。”无法呼吸,只觉心片片碎裂,最后碎成楔粉。
  也许离开了,就可以把什么都忘掉。
  九月二十四日,我离开了江津。

  

  起始每每如此,此一瞬间无所不有,下一瞬间无所不失。
  我以为我可以把什么都忘掉。
  但不能。
  我怎生也想不明白,人心为何如此凉薄,翻起面来,前尘过往便可一笔勾销。觉言如此,慕青也是如此。他二人,一人是我知己姐妹,一人是我心爱之人,短短数月,便罔顾多年之情,生生将我背弃。
  师父探我多次,我依旧不言不语。最后,师父送来一柄玉簪,道是鹃姨遗物。我蓦然醒悟,紫电刺破额间肌肤,以血盟誓:不手刃仇敌,于睿誓不为人。
  五年苦修,终得小成。我的紫电,与师门一术相得异彰,运起太虚剑意,滴水不漏。纯阳于睿,也是江湖小有声名。长剑在手,心无所虑,我要到那江湖鼎盛的逝水烟阁查问觉言和慕青的下落。
  扬州多水,水边多植柳,万条丝绦,轻垂而下,长些的便直坠入水,随风撩起波纹。旧时我与慕青常吩咐尉迟府中仆妇,折下轻细柳枝,编成遮阴的帏帽,互赛手巧,但杨柳依依,却已不似旧年。
  想起尉迟一家,我心黯然,也无心回顾扬州景色,便直奔渡口而去。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人朝我而来,他跑得甚快,眼见就要撞到我。我侧身,紫电剑鞘借势在其腰间一拨,男人便转向了别处。
  这男人停下身来向我求救。
  我回头,目光所及之处,一乘软轿急速而来,脚夫甚是卖力,转眼已在我目前,一个青衣的女子走上前,厉声指责于他。轿内走出一位夫人,藕荷色的素夹衣,整个人清丽娇嫩,然眼中含泪,轻咬朱唇,楚楚可怜。
  男子道夫人天生聋哑残缺直言休妻。夫人满是哀戚之色,弱柳扶风的身形摇摇欲倒。
  背后的紫电在匣中轻颤,我看向渡口,一艘大画舫正不疾不徐的朝岸边荡来,眼见画舫即将靠岸,我提步走去,孰料,有人拦在了我的面前,正是那男子,只见他神情惶恐,指着后面道:“青天白日下,莫非你们想杀人么!这位姑娘你评评理!”
  我皱了皱眉头,正欲绕开,却有风声从后而来,心念一转,背后紫电脱鞘而出,只听得清脆的金石碰撞一声。转过神来,却是那青衣女子拿剑直刺男子,男子躲在我的身后,适逢紫电出鞘,那剑只是寻常,被轻松削断。青衣女子一刺不中,便将断剑掷出,让我一评道理。
  二人隔着着我,相互怒目而视。我不欲管这闲事,眼见画舫已经靠岸,支起上船的走道来,便饶过男子,走过去登船。身边却有人更快,瞬间便冲向了渡口走道边,原是那青衣女子和夫人。夫人在岸边站住,伸出手来比划,我不懂手语,却听那男子坚决的道:“我要休妻。”此言一出,周围议论纷纷,我置若罔闻,提步准备上船。那夫人从青衣女子身后又抽出一把剑来,横在自己颈上。周围人大惊,我怔了一下,那夫人却反转剑身,直直朝我刺来。
  我冷笑,斜身后倒,随即跃到她的身后,拔出紫电,一招乘霞直指那美丽夫人的后心。那夫人转过头来,面色雪白,一言不发。我冷笑道:“慕青这许多年,竟也学得如此心狠了。”

  千古情人独我痴

  慕青心思纤弱,身形灵巧,富有大家闺秀的沉静气质。即便是她师从公孙大娘,勤习七秀剑舞,也掩不了她骨子里的袅娜风流。
  她的话向来不多,在我们多年后重遇,也是矜持的微笑。她学艺颇为认真,剑舞如臻化境,回旋挑眉间,百炼钢化为绕指柔。据闻,七秀弟子中,她也是顶尖的人才。然,为了觉言,她割舍所有,先背弃于我,而后叛出师门。
  她本是名门小姐,追随觉言和杨氏暗人,叛出后不容于师门和家族,便常年随伴觉言身旁,从事抄书录经。
  初始听着慕青的消息,仍会惊痛,时间流过,慢慢的,就如旁人般寻常。
  师父知道我三人过往,却并未指责于我,只言六字:“睿儿不会做错。”但观里弟子每每提及慕青追随觉言,总有不齿的言论。如若当年是我于觉言离开,这背后的销金铄骨的谈资,主角便是我,势必还要辱及师父。一想到这里,我满心苦涩却又冷汗涔涔。
  这些年,于睿处事分外稳健。师父赞我:“行事稳重,当断立断,肯为大事。”而慕青,隐没江湖,沦为师门一耻。我望着她,将紫电回鞘,觉得心里五味杂陈,尤不敢想起若是当年二人角色互换,此刻的境地。
  她慢慢揭下一层薄薄的面具,睁大眼睛,对我笑道:“睿姐姐的纯阳功夫,小妹是招架不来了。觉言也说,我的功夫是不行了,只这剑舞还勉强看得一看。”
  她肤色白皙,笑起来分外妩媚。我忆起当年的那一袭剑舞,看她娇俏转为妩媚,突然觉得,时光飞逝是那样快。当年的慕青,在月明桥畔,简单的语带惆怅。那时的我们,早以被生活埋葬。我一身女冠装束,已下决心随师父修道,她提及觉言,莫非以为还能如当年一般,将我刺伤么?
  我早已是波澜不惊,因此,也笑道:“既是如此,那你可得多加练习。叶姑娘若无事,还请带个路吧。”
  她掏出一把折扇,掩面笑道:“也好”,美人如玉的笑颜间,蕴含了无穷的深意。双手轻舞折扇,身形回旋,分花拂柳般美好,她的脸上,也始终蕴带笑容,仿佛故友初见的亲切,然那扇间,却是无限的杀招,一式更比一式狠厉,直扑我而来。
  七秀剑舞,名动天下,非只是闺阁的意趣,也能杀人于无形。然我早有准备,已运起紫霞坐忘,等候于她。坐忘迎她杀气,迅雷般的三环套月断她舞招,欺身而近,紫电便已直指她胸腔,将她制住。
  紫电并未下刺,挥舞间,举重若轻,翩然灵巧,割下我道袍衣角,转身远去。
  我已不是当年于睿。
  再见觉言,他风姿依旧,广袖翩然,正把手教一稚龄弱女,纸上提书。
  眉梢眼角,无不是他影子。
  我握紫电之手颤抖,几乎把持不住。
  他二人疗伤期间,襄王有心神女有意,一同背弃于我。慕青在他面前剑舞,我心里已觉刺痛,但是我还是去央求他与我离开。
  我想,不管怎样,他应该还是有一些喜欢我的罢。
  但他沉默摇头,甚至没有考虑。
  江津外,他面带冷笑,说我心狠,携慕青一同离去。
  只短短几月,流年便若逝水,情爱顷刻成灰。
  他欺骗于我不识武功。他不愿与我离去,却与慕青甘为白首,缔结鸳盟,现今看来,还诞下幼女。
  这些午夜无数次重演,曾让我噩梦许多年,我恨他背弃,怨他负心,但时间如金创药,如今已然超脱。算我傻罢。所托非人,注定埋葬我所有少女梦想。叹月明桥初遇,哀日久情动,殇江津之背弃,竟然只是我大梦一场。
  不是不怨,不是不恨,然这许多年,最紧要的,却是一句话如梗喉间,不得不问:
  “在你心中,我于睿便不可与你苦持相守么?”
  这话终于吐出,我听到我心惴惴,声音震颤。
  他却没有回答。
  他将幼女送出门外,小声叮嘱了什么,幼女稚声道:“爹爹不许骗人。”他微笑亲吻弱女额头,目送她远去,转身对我言:“当年觉言对你不住,于姑娘切莫累及我家人。觉言以身当还于姑娘之情。”
  仅此一句。
  但他已回复于我。
  手颤抖,紫电指他胸膛,咬牙道:“你那随侍家人呢?”
  他深深的望着我,眼眸如许多年前良人深情一般醉人。恍惚间,我又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月光,柔和的自我身边淌过,少女心灵的轻颤。我看到他水边孑然吟诗,看到他微笑的融化我心困惑。但我并未回过神来,只听得到他轻轻道:“睿儿,我对你不住。”
  “睿儿,我对你不住。”我竟以为听错,忍不住步步后退,他却随之而前,微笑朝我剑尖而来,一手握我持剑之手。他的手温暖有力,如多年前一样包容,然而却坚定的向自身而去,数年的时光就此停顿,回忆呼啸而来。
  我见他眼中含笑,多情而又深邃。
  我以为我早已心如铁石,刀枪不入。
  我以为我已然前尘皆忘,波澜不惊。
  万千的心防,这许多年的怨屈,只因这一句便片片碎裂。

  三、旧往

  高山有崖,林木有枝。忧来无方,人莫之知。
  慕青抱着幼女奔进来,见到倒下的觉言,惨笑道:“他终是死在你手里。”
  我张嘴欲言,却觉得心惨痛到极致,眼泪不断流下。
  她指着幼女对我道:“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?皎月。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。劳心悄兮。”她凄然的歌出那旧诗,又道:“你之余他是皎月,而他之余我,也是皎月啊。第一眼月明桥上见到他,我就将终身许给他了。他在我心里那么多年,后来与他重遇,我天天都在感谢上天的垂怜。但他眼中只有你一人,那时我想:于睿虽然聪明,但未必有我勇敢。你们身份差异太多,我妄想将你点醒,可是……”
  她想起当年旧事,面上悲哀:“他也对我微笑,可是,这微笑隔了好远。我每日见你与他谈笑,心里伤痛。终有一天,我得知他身份,引着那随侍进到你们谈话之处……你终于恨他了……”
  我忍不住道:“我并未没有……”
  慕青站起来,直盯着我,神态凄绝:“你恨。你恨他害你亲人,你怨他让你情义不能两全,你恨他护卫屠你亲人的凶手,让你报不得大仇而终身遭受内心折磨。你怨他的身份,以至于让你两难无法抉择,而你心底最深处,始终认为他背弃你而深深怨恨。”
  她手指向我,一步一步向我逼来。我惊得腿软,踉跄后退,不住说没有,但心里开始恐惧的思考:“如若他当年真的根我走,那随侍也愿意放弃心中使命,我能放弃掉心中仇恨的芥蒂吗?如那随侍不愿意放弃,我心势必不乐,如决心杀之,觉言会如何?师父为什么说我不会做错?我真的能与慕青互换吗?如果声名尽毁的是我,我是否会多年怨恨和愧疚?这么多年,我究竟恨的是什么?是杀害亲人的仇恨,还是觉言与慕青的背叛?”
  越想越觉得浑身颤抖,看着慕青,竟然再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  她将皎月轻轻的放在我手中,回身抱着觉言,亲吻他的面颊:“我爱他好多年,可是他不喜欢我。看他带你受一剑,我的心很痛。可是我知道,我成功了,你永远也不会畅快。觉言是知道的,我也知道,但你不知道。”
  说着,她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无限的同情:“睿姐姐,你太自负,太骄傲,心里容不得一粒沙子,你连求证都不屑,你要纯粹的唯一。你见觉言拒绝与你离开,又看我与他相处良久,便心有芥蒂。只需要小小的心思,你对他的信任便会被完全推翻。睿姐姐,你的爱和勇气,都不如我啊。我可以为了他抛弃家族和师门,我可以什么都不要。而你呢?”
  面对慕青的诘问,我惊痛莫名,不知如何做答。
  她笑了笑,代我答道:“你不可以的,睿姐姐。你心里要想的事情太多,要的太多。你永不会满足。他虽然不喜欢我,但能陪伴他身边,我就已经满足了。你走后,他便开始饮酒,每日大醉。皎月,皎月……那日,他醉酒,我装作你,诱使他破戒……仅此一次,便有了皎月,我感激上天垂怜,愿此生就此携女度过。日常为他收拾屋子,抄读经书也好。你却又寻上门来……他若不死,你势必杀他如亲人般随侍,他若不死,面对皎月,你势必终身介怀……在你心里,宁愿他死了,也不愿意接受他背弃你啊……”
  她站起来,将我们推到门口,我见她面上笑容怪异,伸手便去拉她。她却一把将我推开,伸手抽出觉言身上紫电,将我逼退两步。我抱着皎月退出门外,她深深地望了皎月两眼,退到觉言身旁,反手持剑朝自己胸口刺去。
  我大惊失色,却已救之不及。慕青胸口汩汩流出鲜血,一手抱住觉言,一手扬起火折,惨然笑道:“睿姐姐,他只爱你一人,可这世上,最了解他的人是我……”
  火迅速的蔓延起来,吞没了他们,火光中依稀看到慕青紧贴着觉言:“睿姐姐,我真羡慕你,可是你配不上他……”
  我抱着皎月退开,心中大恸。皎月睁大了眼睛,扬起手来,一方素笺悠悠飘出,竟是觉言之前与她手书:
  第一最好不相见,如此便可不相恋。
  第二最好不相知,如此便可不相思。
  第三最好不相伴,如此便可不相欠。
  第四最好不相惜,如此便可不相忆。
  第五最好不相爱,如此便可不相弃。
  第六最好不相对,如此便可不相会。
  第七最好不相误,如此便可不相负。
  第八最好不相许,如此便可不相续。
  第九最好不相依,如此便可不相偎。
  第十最好不相遇,如此便可不相聚。
  但曾相见便相知,相见何如不见时。
  安得与君相诀绝,免教生死作相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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